“咕叽,咕叽。”

令人牙酸的吞咽声,贴着李长生的后脊梁骨有节奏地律动。

灰黑色的死气像发臭的胶水,将他整个人死死按在腐殖质堆积的烂泥里。后背上那口沉重的黑棺已经不再是一块死木,那些钻进他皮肉的暗红血丝,正贪婪地抽走他血管里最后一点温度。

呼吸带出的气流已经变成了微弱的嘶嘶声。禁制区的死气顺着被灵力波段撕开的后背伤口往里钻,那种感觉,就像有人把一把带着铁锈的盐,活生生塞进了他裸露的神经丛里。

再这么疼下去,不用等外面的追杀,他自己就会先一步休克,然后变成这片灰雾里的一滩肥水。

李长生反着手,沾满烂泥和血水的指尖在腰间摸索。

几息后,他摸出了一根两寸长、末端磨得尖锐的兽骨刺。那是他平时给残尸缝合缝隙时用来剔骨的工具。

他倒握着兽骨刺,对准自己左侧肋骨下方的一处隐秘穴道,狠狠扎了进去。

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。骨刺扎穿肌肉的阻力很大,他手腕拧了半圈,将尖端斜向上一挑。

没有任何迟疑的物理截断。

原本沿着脊柱攀爬的尖锐刺痛,在骨刺挑断部分痛觉神经的瞬间,突兀地变成了一种沉闷的木然。大半个身子的知觉像是被浸入冰水里,迟钝了下去。

但他保住了最关键的清醒。

三十步外的禁制区边缘。

翻滚的灰雾像一道泾渭分明的死墙,挡住了所有的视线。

仇千绝站在泥水边缘,鞋底不沾尘土。他盯着灰雾,嘴唇紧抿,透出毫不掩饰的烦躁。

凡尘阶三阶的灵力感知撞在那些灰雾上,连一丝涟漪都翻不起来。他很清楚这片死气是什么——那是连灵界阶修士沾染了都会经脉溃烂的剧毒。让他为了一个凡人亲自踏进去,绝无可能。

但他也不允许那只虫子有存活的可能。

仇千绝右手五指猛地向下一扣。

几步外,一具刚才被波及炸碎的血煞卫尸体残骸中,几缕暗沉的心头精血被硬生生抽离出来。

鲜血在半空中蠕动,伴随着仇千绝指尖的灵力注入,迅速拉伸、扭曲,化作一只巴掌大小的暗红血鹤。

“去,把那只老鼠的骨头找出来。”

仇千绝屈指一弹。血鹤发出一声细碎的动静,振翅扎进了浓稠的灰雾中。

两里外。半截断裂的镇魔塔高处,夜风夹杂着潮气穿过残垣断壁。

一袭灰袍的段无锋蹲在石像的阴影里,像一块经年风化的石头。

他手里捏着一张质地灰黄的留影符。符纸表面的朱砂纹路正微微闪烁,精准地拓印着远处仇千绝引发的灵力暴动和滥用高阶法术的证据。

他站在高处,目光越过翻滚的灰雾,在那片死寂的阵法乱流中停留了片刻,便收起了符纸。作为探员,他只负责冷眼旁观和记录。一个没有灵根的凡躯跌进那种绝地,在他眼里的结果只剩下一个死字。

死气乱流中。

李长生趴在烂泥里,僵硬的脖子微微抬起。

乱码一样的灰雾里,一点暗红色的光斑正在向他逼近。那是仇千绝放进来的探路血鹤。

李长生没动。

那只由高阶灵力和精血凝成的血鹤,刚飞进死气不到五丈,翅膀边缘就开始发出轻微的“嗤嗤”声。死气扑上去,腐蚀着血鹤表面的灵光。

仅仅挣扎了三个呼吸,血鹤便彻底融化,变成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,“啪嗒”一声滴在枯叶上。

追踪断了。

与此同时,禁制区边缘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咀嚼声。

李长生透过灰雾的缝隙向外看去。几个身形扭曲的隐秘怪谈,正顺着死气的边缘游荡过来。它们是被仇千绝刚才引发的血腥味吸引来的。

但它们并没有进入死气深处。这几只怪谈停在了外围,倒锯齿状的口器机械地开合,一口一口地吞咽着地上血煞卫喽啰的残肢。

它们进食的顺序非常死板。总是先啃食那具被仇千绝抽过精血、灵气波动最弱的残躯,对旁边更浓郁的新鲜血液视而不见。

它们脑子里没有搜寻的概念,只是遵循着某种刻板的吞噬规则。

李长生握紧了拳头。只要自己不散发出比那些尸体更强的诱惑,它们就不会进来。

外围的地面猛地震颤了一下。

血鹤失联,彻底失去耐心的仇千绝,放弃了精准追踪。

他双手结印,凡尘阶三阶的灵气化作密集的幽蓝波段,像倾盆大雨般朝着禁区深处无差别地砸下。

沉寂的死气被狂暴的灵力撕开一条条口子。泥土、断木、混杂着发臭的腐殖质,在李长生周围接连炸开。

砰!

一道擦边而过的灵力气浪掀翻了李长生左侧的半截石碑。飞溅的碎石划过他的侧肋,原本就被压制住的伤口在强烈的震荡下彻底崩裂。

大股温热的鲜血涌了出来,顺着大腿流进烂泥里。

在这个死气环境中,如此新鲜且浓烈的凡人精血味,就像在油锅里倒了一碗水。外围那几只正在进食的怪谈停住了动作,扭曲的脖子齐刷刷地转过来,盯着灰雾深处。

而天空中正在汇聚的下一波幽蓝灵力,已经循着这股骤然炸开的血腥味,死死锁定了这个方位。

退路被密集的爆炸封死,再往深处退,就是核心阵法死光。

李长生趴在泥水里,听着头顶传来的轰鸣,感受着后背上那口仍在一口口吞咽自己精血的黑棺。

胸腔里那股被压抑的戾气,在绝境中翻涌上来。

他强行撑起半截身子,将那双沾满烂泥与自身鲜血的手掌摊开。

没有犹豫,他将手指抠进自己崩裂的伤口里,生生挖出一大把浓郁的精血,然后反手重重拍在背后的黑棺上。

接着又抓了一把,大面积地将滚烫的血液涂抹在那些暗沉蠕动的木纹上。

随着鲜血的浇灌,黑棺表面泛起一层暗沉的红光。一丝隐秘而残缺的旧时代波段,在红光中一闪而逝,混入了周围的死气中。

但这股异动立刻被头顶压下的恐怖灵力掩盖。

仇千绝最狂暴的绝杀波段,已经穿透灰雾,如重锤般砸向他的头顶。

李长生仰起头,死气腐蚀着他的脸颊。他用嘶哑却夹杂着癫狂的低语,对着背后那口彻底苏醒的棺材开了口。

“想吃我的命?”

他嘴角扯出一个生硬的弧度。

“那就先替我把外面的狗宰了。”

重压轰然而至。

但在接触到李长生的瞬间,黑棺深处,猛地爆发出一股让周围死气都为之停滞的阴寒威压。

这股威压没有颜色,却像实质的坚冰,生生将仇千绝那道致命的幽蓝灵力顶在半空。凡尘阶三阶的力量,在这股阴寒面前寸寸碎裂、溃散。

外部绝杀被粗暴地挡下。

但李长生根本来不及喘息。挡下轰炸的瞬间,黑棺的威压非但没有收敛,反而以千百倍的蛮荒姿态倒灌进他的身体。

一股暴虐的上古灵魂气息,顺着他涂抹在棺木上的鲜血,毫无阻碍地撞开了他脆弱的神识壁垒。

李长生眼前陷入一片猩红。脑海深处,一场要将他这具凡躯彻底撕碎的夺舍狂潮,正带着万年的饥饿感,呼啸而来。